松下童子 (第2/2页)

在做最后审理的期间有一个赖大阿的老奴前来报案，说是怀疑自己的主人被这些僧人杀了，三个月前他也来报过案，当时他的主人到某寺庙去礼佛，在那里住了几天后打算回家去，就让赖大阿先带着东西回去，赖大阿到家后迟迟不见主人回来，又叫上几个小厮到寺里去找，太阳下山后也没有找到人，僧人们都说没见过这个人，有几个接触的说他家主人跟着不久也回家去了，赖大阿只能先带着人回去，第二天到官府报案，县官都将僧人们一一提审，小吏们也找了好几天，在大街上张贴失踪者的图像，但还是没有赖大阿主人的踪迹，最后草草收案。

    赖大阿家的主人叫做钟君，是当地的一个士绅，平日里喜欢结交学问渊博、品格高尚的人士，对妻子和家里的仆人都很好，是个很有名望的人，他失踪后妻子整天以泪洗面，抛头露面恳求大家，拿出财产来奖励有她丈夫消息的人。

    她和丈夫都是天生就要承担自己苦难的人，年少的时候父母兄弟都早早不在了，除了彼此没有人能够依靠，一直行走在满是石子泥水的路上，磨坏了很多双草鞋，妄想寻家置业，却颠沛流离，他们很少彼此抱怨，有一天走得脚疼了，丈夫就蹲下来查看她的脚，发现是虫子在浸满泥水的草鞋里作怪，就把鞋让给她穿，自己光着脚走路，每次想到这里，她都泪流满面，好像两个人还像从前一样走在一起。他们年少成婚以来过着平凡快乐的日子，夫妻两个相互扶持在这里安下了家，丈夫外出做生意，她就在家里忙活账目上的事，听到丈夫回来的消息，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，不论多少次也不厌烦，心情都和少年时一样，丈夫看见她站在门口，远远的就向家里跑过去，怀里还放着给她的礼物。她很满足现在不愁吃穿的生活，不奢望能有侯爵那样的府邸，也不想得到封妻荫子的恩惠，她只想日复一日地计算家里的账目，希望自己站在门口时看见向家里跑来的身影，这样一直到两个人垂垂老去，就算想不起曾经走在一起的样子，现在也能相互搀扶着直到终结。

    听到钟君妻子的诉说，大家都潸然泪下，感叹人的命运多舛，没有人忍心用谎言去骗取他们共同的财产，钟君曾结交过的豪杰才子也都为之扼腕，纷纷想办法寻找自己的朋友。

    因为钟君的失踪与某寺庙有很大干系，现在又发生了僧众敲诈财物、打伤别人的事件，民众们有很多议论，对待该寺僧人也不像之前那么从容，官员们在事情纠集起来前把两个案件涉及的僧人都提审了来，其中有一个僧人胆子很小，很快就把事情都交代了，还宣称是个叫妙延的僧人主谋，妙延也在狱中被扣押着，拒不承认主谋的罪行，又把罪推给另一个法号叫释行的，说是这个释行一直品行不端正，因为以前惹出了乱子就被自己寺院的主持赶出来，要他去某寺做事，到了某寺后和僧众们谈论佛法，唯独他不能满意主持的说法，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做僧人呢，而且早有传言说释行天性使他狠毒，凭借自己的外表诓骗寺中的香客来满足自己的欲望，那个叫钟君的人想必也是他的猎物，对释行动了yin欲，就被释行抓住机会满足了杀念。

    原本县官并没有拷问他钟君失踪的事，只是以为妙延是这个案件的主谋，听到妙延的供词大家都很震惊，马上派小吏去某寺拿人。

    很快释行就被抓到了，对方没有抗拒，反而一副从容的样子跟着来到县衙，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，大家看到释行的模样心里都对他生出崇敬、畏惧的情感，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，身上穿着普通的僧衣，表情安然，嘴角没有动作，看着却像在静静地微笑，面貌俊秀美丽，他回看众人，并不觉得自己犯了罪。

    他的供词和其他僧人大相径庭，释行说，他因为在原来的寺庙学佛学得很好，就被主持推荐到应天府某寺学习更加高深的佛法，想要效仿佛陀求学的故事，但是在某寺遭到了妙延等僧人的逼jianian，有时候钱不够用了，就把他的手脚捆起来当成庙妓供一些香客宿嫖，后面再拿着这件事敲诈勒索这些人，释行并没有因为被轮jianian这件事感到痛苦，他只是觉得僧人们对佛法的研究不深，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学佛，在他多次想要报案的时候也都被僧众阻拦，晚上想要出去也被僧人们绑在床上。三个月前，钟君来的那一天他恰好要跑出去报案，路上却被妙延等人发现，他们扒光他的衣服想要羞辱他，钟君听到了他呼救的声音，就过来查看情况，看到这一幕想要扑过来救他，僧人们一拥而上，把钟君抓了起来，关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，以此胁迫释行服从，释行的手脚没有再被捆起来，每次别人jianianyin他，他就对对方说一些佛经里的故事，想要用佛法劝说，这样往往无功而返。

    县官们不敢相信他的说法，释行就解开自己的衣服，给他们看自己的身体，他的身上果然有jianianyin和殴打出来的痕迹，又让大夫来检查他私密的地方，那里也有反抗导致的伤口。

    马上在堂上提审这些犯案的人，他们都大喊自己无辜，宁可承认敲诈勒索的罪也不承认逼迫释行做庙妓和监禁钟君的事，都说是释行天性yin荡，主动与他们发生关系。

    另一边去某寺搜查的官吏也来回报，还是没有发现钟君的踪迹，但是他们带着赖大阿去典当行辨认僧人们当过的物品，里面有多件是属于钟君的财产。

    掌握证据后再去审问那些僧人，他们都开始互相指认，钟君的尸首也在犯人的供认下被找到，为首的僧人被判了死刑，在菜市口砍下了头，一部分判了繁重的徭役，要发配到偏远的地方，释行和其他知而不报的僧人被收押了一段时间，最后各打了三十大板。

    钟君的妻子在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反而很平静，好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样，她和仆人们给丈夫办了丧礼，也没有怪罪释行，而是让赖大阿和一个小厮去照顾他，这样一直到释行康复。

    之后大家都没有再见过释行，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，有人说在其他州府见过一个总在松树下冥想的僧人，别人问话，或答或不答，只是从一而终的做自己的修行，过了几年大家都不怎么再提起释行了，去嫖过庙妓的人偶尔聚集在一起，反想yin贱那个庙妓的事，能记起来的不是无奈落寞的美丽，反而是他用佛教经典劝说的故事，于是就不敢再想，默默地去做自己的事；过了二三十年，几乎没人记得释行，钟君的妻子得病去世了，直到死去她都坚守承诺住在和丈夫的宅子里，他们没有儿女，一些家仆抬着棺材把她安葬在丈夫的旁边，他们路过一片松林，有个很年轻的僧人在树下修行，面貌同菩萨一般美丽，有仆人请求他为女主人念一段往生的经文，僧人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