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大气电波中的余音 (第2/2页)

无数深夜未眠、守在广播机旁的听众，在这一刻都听见了那华丽外壳破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！」李尚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，对着留声机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「砰！」

    子弹击中了转盘旁的控制台，火花四溅。但他没能击中石膏盘，因为在开枪的前一秒，林文轩已经猛地扑向了他。

    两人扭打在充满电讯设备的地板上。林文轩虽然T格不如武装警察，但此时他心中积压已久的、对这个虚假时代的愤怒，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一声威严的喝令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一名穿着高阶警官制服、披着黑sE斗篷的男人踏入室内。他是岛田课长，高等警察课的首脑，也是林文轩父亲的老友。在他身後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已经将整个放送局包围。

    岛田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李尚德，又听着广播里依然在回荡的那段卑劣对话。他挥了挥手，部下立刻上前，动作粗鲁地将李尚德铐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李君，你做得太难看了。」岛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，「贪W是小事，但让皇国的始政四十周年蒙羞，这是不可原谅的重罪。」

    四、

    李尚德被拖走时，嘴里还在疯狂地嘟囔着「荣光」、「建设」之类的词汇。

    录音室内，石膏盘终於走到了最後的一圈。那段对话结束後，原本应该是寂静，但石膏盘里却突然传出了一段清唱。

    那是秀琴的声音。没有配乐，只有那清冷、坚韧，像是能穿透历史迷雾的嗓音，唱着一首大稻埕的老民谣。

    广播室外的雨，不知何时停了。

    岛田课长走到林文轩面前，低头看着那块已经出现裂痕的石膏盘，沈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「文轩，这段广播，明天会被解释为技术X通讯故障，或者是非法广播站的g扰。」岛田的眼神极其复杂，「李尚德会消失，那些钱会被追回，但博览会依旧会如期举行。这座城市，依然会是日本人眼中的模范殖民地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林文轩摘下那副沾满石膏粉的眼镜，疲惫地抹了把脸，「我也从没想过一张唱片能改变世界。我只是想让这座城市知道，在那些昂贵的霓虹灯亮起之前，有些声音是不该被忘记的。」

    岛田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麽，最後却只是转过身，挥了挥斗篷。

    「带着那两位小姐离开吧。今晚，我什麽都没看见。」

    五、

    凌晨五点，大稻埕的码头。

    淡水河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，远处的观音山在微光中显出了苍青sE的轮廓。

    一艘私人的走私货船正静静地靠在岸边。林文轩将一个装满现钞与新身份证件的皮箱交给秀琴。这些是廖水来与大稻埕几位老茶商连夜筹措的。

    「上海那边有廖桑的朋友，他们会接应你。」林文轩看着换上一身素雅旗袍、剪短了头发的秀琴，「在那里，你可以重新开始，唱你真正想唱的歌。」

    秀琴接过皮箱，看着这位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改变了她命运的男子。她走上前，轻轻在林文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。

    「文轩桑，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听见了自己的心音。」

    船笛声响起，货船缓缓驶离码头，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中央。

    和子站在林文轩身边，手里紧紧抓着那部莱卡相机。她知道，这场案件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在《台湾日日新报》上完整发表，但她x口那卷底片，却记录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幕。

    「文轩，我们赢了吗？」和子轻声问。

    林文轩望着远方已经开始亮起试灯的博览会会场，那座霓虹灯塔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苍白且滑稽。

    「我们没有赢，和子小姐。我们只是在这个巨大的转盘上，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刻痕。」林文轩转过身，跨上那辆已经破旧不堪的自转车，「走吧，回维也纳。我突然觉得，我需要一杯苦一点的曼特宁，来压一压这满嘴的石膏味。」

    六、

    一个月後。

    1935年台湾博览会正式开幕。台北城变成了一座不夜城，荣町的百货公司挤满了观光客，公会堂的音乐会场掌声雷动。

    但在永乐町的那条窄巷里，「维也纳」咖啡馆依旧安静如昔。

    林文轩坐在吧台後，手中转动着磨豆机。店内的留声机正播放着一张新的唱片，那是从上海寄来的、没有标签的试听盘。

    那歌声清亮且自由，穿过咖啡馆的桧木门，穿过大稻埕的红砖拱廊，最终融入了这座城市纷杂的市声之中。

    林文轩端起咖啡，看着窗外。他知道，这座城市的历史就像这杯曼特宁，入口极苦，却有着长长的回甘。而那些被刻在石膏盘里的、关於勇气与真相的声音，将会随着大气电波，永远地留在这座岛屿的风里，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倾听的人。

    「喀、喀、喀……」

    磨豆声规律地响着，像是在为这段繁华与哀愁并存的岁月，写下最後的注脚。

    全书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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