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:结茅抄经隔山看烟 (第1/1页)

    破咒之后，陆慎言没有走。他在慈云庵东面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搭了一间茅庐。

    那间茅庐不大。两根木桩撑着，顶上铺了一层茅草和几片旧瓦，四面用竹篾编了墙，糊了一层黄泥。门是一块木板，他用凿子在门上刻了一个字：忏。里面只有一张床板、一张矮桌、一个蒲团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米。

    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来，点上灯，磨墨。他抄《心经》，一天十遍。第一遍的时候手不稳，毛笔在纸上游走时拐角处会微微发颤，字迹细看有些歪斜。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手开始稳了。抄到第十遍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再想那些女人的名字了。他只想笔下的字。有些字的意思他不懂，但抄的过程中他逐渐明白，懂不懂并不重要。抄本身才是重要的。

    抄完十遍之后，他把纸收起来，用石头压好。然后他生火做饭，米和水，放在陶罐里煮。没有菜，白粥。吃完之后他拿起斧头去砍柴。山上的枯枝很多，他挑那些粗的、干透的，砍成一截一截，码在庐子东侧的墙根下。

    下午他坐在庐子门口，看山下的慈云庵。

    从那个位置看过去，庵堂的院子一览无余。他能看到院子里晾着的灰布僧衣在风中摆动，能看到厨房的烟囱在午前和黄昏冒出炊烟。他看到过温如玉端着木盆到井边洗衣裳。看到过了尘在院子里扫地，她扫地的动作很稳。看到过柳含烟在廊下晒太阳，她扶着墙走路时比以前稳当多了。看到过苏莲心挺着肚子在桂花树下一圈一圈慢慢地走。他没有看到过姚红绮。她走了。他知道她走了。

    他就这样坐在门口，看着那缕炊烟。然后站起来，回到矮桌前，重新磨墨。

    入夜后他不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山里的风比镇上大，吹过松林时呜呜地响。他坐在那里，什么也不想。有时候脑子里浮现一张脸，莲心的温顺、白秋的冷艳、红绮的爽朗、含烟的浪荡、如玉的沉静。他把五张脸逐一过了一遍，然后合上眼。它们就散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。只知道有一天早晨他醒来时，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蝴蝶，翅膀是枯叶色的，停在窗沿上一动不动。他伸手去碰，它没有飞走。他以为它死了。但它的触须轻轻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，看着那只蝴蝶在晨光中慢慢张开又合上翅膀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。他站起来，磨墨，继续抄经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些日子。有一天下午他下山去慈云庵取慧明留给他的一些米。他从后门进去，没有经过院子。但温如玉正好从厨房出来倒水，看到了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在后门口对上了目光。

    他比以前更瘦了。头发没有好好束，有几缕垂在额前。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。手上有冻裂的口子，和墨渍混在一起。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，是慧明给他的，太大了，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
    温如玉看着他，没有走近。她转身回厨房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，放在后门的门槛上。碗旁边搁了一碟酱菜，她自己腌的萝卜条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谢谢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，端起那碗热粥。粥里加了她新剥的核桃仁。他把那碟酱菜也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门槛上，空碗和碟子叠在一起。他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门槛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叶子落了大半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桂花树下那片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，那里被人动过。他知道她在那里埋了那支银簪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，每隔三天，后门的门槛上就会出现一碗粥和一碟酱菜。他吃完之后把空碗叠好放在原处。下一次来的时候，碗已经收走了，换成新的粥。

    那些粥里总是有核桃仁。他以为那是温如玉专门放的。他不知道那些核桃仁是庵里四个人一起剥的。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她们轮流剥，把核桃仁攒在一个碗里，攒到一碟了就给温如玉放进粥里。他没有问过。她们也没有说过。但那碗粥一直有核桃仁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多月。一个清晨，陆慎言抄完经走到门口看日出，看到山脚下的慈云庵院子里，飘起一缕细细的炊烟，在冬日的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去。他站在茅庐门口看着那缕烟，看了一会儿。他回到桌边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他没有抄经。他写了一封信。很短的一封信。上面只有三行字：

    「我在东边三里外的山丘上。我每天抄经。柴够烧到明年春天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写给具体的人，也没有署名。他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下一次下山取米的时候，他把那张纸压在了门槛上的空碗下面。

    温如玉出来收碗时看到了那张纸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然后折好，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晚饭时她把那张纸放在了饭桌上。苏莲心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了尘看了一眼，也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「就这些？」

    温如玉回答：「够了。」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柳含烟在灯下把那三行字抄了一遍。抄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枕下。苏莲心睡前路过她房间门口，看到烛光还亮着，从门缝里看到柳含烟在灯下看着那张纸条。她没有敲门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    那一夜，四个女人枕着同一张三行字的纸条的抄本睡着了。山丘上的茅庐里，陆慎言靠着墙坐着，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闭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字会被什么人看到。但他知道明天早晨米缸里还会有米。旁边有一碟干笋，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。他拿起来闻了一下。是笋干。晒得很透，有一股阳光和泥土的气味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又硬又韧，越嚼越香。

    他把笋干收起来，放进米缸旁边的布袋里。然后他吹了灯。月光从竹篾墙的缝隙间漏进来，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线。他躺在床板上，听着外面的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他把手枕在脑后，看着屋顶的茅草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只冬天的蝴蝶。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。